技术理性中的人文眺望
——《旅游电子商务理论与实务》后记

从事旅游电子商务的研究与实际运作已经有几年了，职业的特点让我完全淹没在信息、逻辑和程序里。然而，在谙熟这一理性职业的同时，我的内心深处，不知为什么，却越来越明显地泛起对旅游、对现代技术甚至对自身无可名状的陌生与疏离。

我想，这大概源于我对灵性生活的期许，对人文的渴望，以及对作为心灵朝圣的旅游的一种依稀的心之向往吧。就像德国现象学哲学家胡赛尔曾说过的那样，“我们不可能用纯理智的方式去把握它们，只能在生活的情境中去体验和感悟那种使生活值得一过的东西”。“当我们领悟到生命的意义时，我们往往忽略的、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感受到的存在本源，突然向我们的心灵敞开……”。

但是这种期望，似乎已经在技术理性的弥漫中远远地失落了。

当信息时代的来临使我们的生活范围和内容大大扩展，可我们却也逐渐意识到，信息的充斥导致了生活中直接经验的退却。在技术与商业合谋构筑的规则、范畴、程式中，人们真正的内在世界被遮蔽了，随之被隔离的是传统生活世界对人类精神的“人道关怀”。海德格尔指出，现代技术以“预置”（Bestellen）的方式展示物、构造世界。预置就是为着单纯的目的、留取单纯的功能、指向单纯的存在者的某种关系网络，它原则上不考虑丰富而复杂的物之物性（即“天地人神”的四重性）的保有，使得“物”都成了“设置物”（Bestand）。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的旅游网站到底展示了什么呢？展示于网络的商品化旅游之所以与人们寻找心灵家园的诗意旅居不同，因为后者是有意义的，汇聚着人类远行的梦想和俯仰所观之天地人神，而前者为了推销和招徕，抽取其游览娱乐功能，向现代消费者“预置”。在数字化的图景中，旅游这一人生历程中“有意味的仪式”被拆解为一个个可计算的、可预测的、可绝对等价的消费片段，追寻意义的真实冲动消解了。

同时，只要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IT业是一个比任何产业都要更商品化、更功利化的领域，信息时代也一定是一个商品化主导一切的时代。我们甚至已经将信息也商品化了。作为商业媒体的网络上，信息的登场越来越多地以利益为前提、以商业目的为依归。许勒认为，传播新科技如多媒体、三维实景，甚至是还在研发中的数字电视等等，不过是用以增加其“特炫效果”（Special effect）的强度，来抓住观众的目光。“当前媒体商品以制造声光效果为目的，而与讯息内容的意义抽离，其目的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然后推销美国式的消费文化；所有的目的，都在于商业利润”（Schiller，1996）。在残酷商业竞争中，人文的内容被一再压挤、稀释、倾弃，直至再也无法驻足容身，抑或，被乖巧地裁成商业肥皂剧里散落的道具和华衣。

在追求事功的路上，我们不经意丢失了自身。可能有一天，在竞争激烈的信息业中寻求生存的自己，也会最终放弃这种对人文的追寻和质问，放弃批评性和追求意义的人生向度，日复一日苍白而理性地工作，然后按照媒介和大众文化的指引来放松、娱乐、消费和旅行，爱别人所爱，恨别人所恨，享受“虚假的需求”满足之后得到“虚假的快感”，变成在技术商业社会的驯化与操纵下麻木地感到幸福的“单向度的人”。

也许作为新经济潮头的信息技术，以及作为全球最大的产业的旅游业，完全可以脱离人文精神而自然驱动。而且在这种高歌猛进的节奏和速度下，人文成了一种冗余，成了一种多愁善感。只是如此下去，我们还能真正地旅游吗？

也许，技术永远不能与文化等同，产业永远不能与人文和谐。我们站在数字化生存的潮流之前，获得了更大的自由，但这是以我们丧失许多东西为代价的。我们成功地将工业文明和农业文明战而胜之，但我们也制造了自身与他人、人类与自然、现代与传统之间永久的疏离。难道这就是人类必然的命运？双向度的信息社会只是一种虚拟现实吗？

终究，这只是我——一个旅游信息化研究者个人化的追问吧。技术理性、“数字化生存”到底给人类带来了什么，绝非区区小文所能论述。只是确信，当我们转换目光的标尺，用人文视角对现代性方案描绘的合理化蓝图中的个体生存状态寄予深深的注视和省思，便容易直遇当代人如影随形的精神困境。然而，这种注视和省思毕竟是温暖的。结束了书稿漫长艰苦的写作，我只是愿在自己的心灵、体验和思悟之流中再度沉浸，重温这种传统学人实现自身关怀的朴素方式。

2002年岁末，雪花飘落的下午，透过被分工、竞争和技术理性折磨的心灵，从寂寞的办公楼宇眺望远方行者的脚步，只是希望我们的职业努力能带给旅游者更多的丰富和精彩，胜过数字时代的理性与冷漠；希望无限延伸的网络陪伴旅游者轻快的旅途；希望信息技术与旅游产业制度安排带来的便利，守望旅游者的心灵更加自由地向世界敞开，并听到他们说，because of you, I have world……

 

注：《旅游电子商务理论与实务》（巫宁、杨路明著）2003年由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此文约写于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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